成年人无法回忆起三岁前的生活经历——这一现象被称为“婴儿遗忘症”。传统理论认为，婴儿期海马体尚未发育成熟，无法形成情景记忆。 然而，耶鲁大学Nick Turk-Browne团队在 Science 发表的研究，首次通过清醒婴儿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（fMRI） 与眼动记忆测试，直接证明：12个月大的婴儿已能编码情景记忆。研究对26名4-24月龄婴儿进行扫描，发现：

• 当婴儿观看新图像时，海马后部（成人情景记忆关键区） 激活越强，之后对该图像的识别（注视时间越长）越准确；

• 该效应在12个月以上婴儿中最显著，而更小的婴儿未表现出相同模式；

• 此前该团队已发现3个月婴儿具备统计学习能力（依赖前部海马），发育早于情景记忆。

研究结论：婴儿遗忘症的根本原因不是记忆无法形成，而是记忆虽已编码，但成年后无法提取——与动物研究中“记忆痕迹（engram）存在但不可访问”的证据一致。

婴儿遗忘症：理论之争

“婴儿遗忘症”指成年人无法回忆生命最初2-3年的特定事件。两种假说长期对峙：

1. 编码缺陷假说：婴儿海马发育不全，无法形成持久的情景记忆；

2. 提取失败假说：记忆已形成，但因发育过程中的神经发生、突触修剪或表观遗传改变而无法访问。

区分两种假说需直接测量婴儿海马的记忆编码活动——这正是本研究的突破点。

方法：清醒婴儿fMRI + 眼动记忆测试

研究者对26名4-24月龄的清醒婴儿进行fMRI扫描（该技术因婴儿无法保持静止而极具挑战，团队经十年方法学积累实现）。实验分两步：

1. 编码阶段：婴儿观看一系列新图像（面孔、物体、场景），同时记录海马活动；

2. 测试阶段：婴儿同时观看一张旧图像与一张新图像，通过眼动追踪测量注视时间——对旧图像的优先注视表明识别记忆。

核心发现：12月龄是分水岭

1. 海马激活预测记忆
在全部样本中，编码阶段海马（特别是后部）激活越强，测试阶段对旧图像的注视时间越长——证明海马直接参与婴儿情景记忆编码。

2. 年龄效应
该效应在12个月以上婴儿中最显著，而4-11月龄婴儿中未达显著。提示情景记忆能力在周岁前后成熟。

3. 统计学习 vs. 情景记忆的发育时序
该团队此前研究发现，3个月婴儿已具备统计学习能力——从环境中提取规律性（如语言音素分布），该能力依赖海马前部，发育更早。这与动物研究结果一致，且符合生态学逻辑：婴儿需要先掌握环境结构（统计学习），才能编码特定事件（情景记忆）。

机制解释：记忆已编码，但无法提取

既然12月龄婴儿能编码记忆，为何成年后无法回忆？研究者提出两种可能：

• 记忆未被转化为长时存储（如未形成稳定的突触变化）；

• 记忆仍存在，但成年后无法访问（检索失败）。

他们倾向于后者，并与动物研究证据一致——在幼年动物中，光遗传学激活“记忆痕迹”神经元可唤醒看似遗忘的记忆。

未来方向：早期记忆的“隐藏生命”

团队正在追踪幼儿是否能记住自己婴儿时期的第一人称家庭录像，初步结果显示这些记忆可能持续到学龄前才逐渐消退。他们甚至提出一种近乎科幻的可能性：早期记忆可能以某种形式持续到成年，尽管无法被主动访问。

临床与教育启示

• 早期干预窗口：即使婴儿期记忆无法主动回忆，它们可能通过隐性方式影响后期行为与情绪，对创伤早期干预具有重要意义；

• 教育策略：12月龄后幼儿已能编码情景记忆，可设计基于体验的学习活动。

参考信息
Reference: “Hippocampal encoding of memories in human infants” by Tristan S. Yates et al., 2025, Science.
DOI: 10.1126/science.adt7570